蔚县老窗花,在哪里安身度命?

魏永青女士是市级非遗蔚县剪纸代表性传承人。2019年的国庆节前后,她两次去蔚县老家,取回了许多窗花老物件。其中有一个夹藏窗花的本子。那个本子的封面印着《财政汇刊》四个字,大号字体,汇字是繁体字“彙”,横版排字。而“第五期”的字小一些。最下面印着“察哈尔省人民政府财政厅一九五零年十一月编印”。会刊本子里通篇是竖版排字。会刊有目录,第一篇文章署名陈云。陈云同志在建国初期是主管中央财政工作的一把手。后来是中共中央政治局七个常委之一。会刊页码共46页。那个封面像被烟熏火燎过,黑乎乎的,花脸般的。会刊四角翻卷着,上角的页码被掩盖住了。轻轻翻开,竟然有虫子的白色残壳,有落落尘。但会刊的纸质柔软,轻薄,颜色极黄,略有酥脆的手感。我怯生生地逐页翻着,拍照着,只怕惹下大祸翻烂了,赔不起呀!

杂志里面夹藏了三十几张各类老窗花。有花卉,戏曲人物,有脸谱熏样。毋容置疑是夹藏了不同时期的老窗花。更吸引我眼球的是一套西游记师徒窗花,使用了一根纸捻串在一起的,而师徒窗花的颜色不尽相同,宽度只二寸多,长度四寸多。还有一张翠绿色的花卉窗花,这样的老窗花于我这个见多识广的人实属罕见之物。那窗花褪色是必然的,至少是四十年甚至百年之前夹藏的窗花哪能光鲜如初。

如果没有会刊这样的本子夹藏老窗花,哪能跨了世纪保存到今年,如果不是魏永青祖辈们不舍不弃的夹藏,或者如果不是老窗花有安身的家,哪有这老窗花的今天和未来。我现场预测这些老窗花继续在会刊里夹藏,活到百年是不必犹疑的。我无比赞叹,一本杂志就是蔚县窗花安身度命的家!

周泉是南张庄全国著名窗花艺人王老赏谱系传人,中国民协会员。今年夏季发给我一个小视频,画面是一个中年妇女在叫卖剪纸。她坐在集市的地摊上,身体敦实,身着大花衣,头上戴着老式样的方头巾,口里念念有词:“一块钱一张,一块钱一张”,还飞速地翻卷着手里的夹藏剪纸的本子。那本子里夹着老式的花卉剪纸,那色彩极为浓艳,是乡间农民极为喜爱的那个艳,也是被城里人贬义为“土”的艳。我迫不及待地给周泉打去电话,他答复小视频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进一步问夹藏剪纸的本子是什么纸呢,周泉说是蔚县的老麻纸。我知道早前蔚县城外有造纸厂,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我娘家里糊窗户、包东西都用过。蔚县麻纸有多种,薄厚不一,但是统统结实耐久,不怕风吹日晒,小雨打不透它。蔚县剪纸艺人用麻纸夹藏老窗花老剪纸绝对是选对了。

焦新德是省级非遗剪纸传承人。十几年前在他的南张庄工作室,听他说起祖辈夹藏窗花的历史。民国时候,为了躲避窗花样子和熏样免遭损失,爷爷、父亲有时候把它们夹藏在房梁上的夹缝里,或者瓮里,瓮上面盖些陈年的玉米棒子、玉米粒,或者磨破的旧衣服之类。如此这般的遮掩。日本鬼子、国民党兵用刺刀捅,用枪托子磕打,那瓮的回音不会引起敌人怀疑。好好的瓮被磕打成了道道裂纹的破瓮,爷爷和父亲用粗号铅丝把破瓮箍起来,瓮就不会散架。破瓮庇护了老窗花。

佟坡和古塞是蔚县窗花的第一批伟大推手。他们是察哈尔省文联美术部领导。佟坡女儿佟帆写信给我说“父亲生前搜集整理蔚县民间窗花,王老赏的剪纸窗花共三部分,分为人物、花卉、戏曲人物,共二十本。尺寸有连环画报大小摞起来有一尺多厚,很有蔚县特色。可惜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说是封资修的抄走了。”(见2006年贺宝贵、郝志熹、任智广编著《中国剪纸王》,百花文艺出版社)佟坡是自制了本子夹藏蔚县窗花剪纸的。佟坡倾其大半生收集整理传播蔚县剪纸。然而,几个本子怎能抵挡文化暴力的侵袭。

古塞1949年九月初专程南张庄,慕名访问王老赏中喜得真品。王老赏告诉他“因日本鬼子捣乱,大部分损失了”(见1950年古塞、钱君匋编《民间刻纸集》,上海万叶出版社)。王老赏怎样夹藏窗花,古塞没有具体交代。但是可以推测在日本鬼子惨无人性的“三光政策”下,即使王老赏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又能奈何!

我的新朋友王伟是中国美术馆副研究馆员。他在一篇论文中写道:“2000年前后,副研究馆员马立明在整理库房时无意中发现一个纸包,上写1963年古塞同志代征集。1963年是指作品入藏时间,代征集是中国美术馆早期委托他人收集作品,或从收藏家基层文化单位收藏作品的一种通行表述”。以上是美术馆的副研究馆员王伟在一篇专论王老赏文章里透露的。王伟继续写道“这批剪纸还附带留下了珍贵的文字信息,在不少文字下方的衬纸上,留有以蓝黑墨水钢笔书写的作品名称,为繁体字,行楷书,有书法功底。……古塞把不少作品都装裱在一张略大于剪纸尺寸的薄纸上,有的还覆上一层透明塑料薄膜。”王伟意犹未尽,他还写道“染色剪纸鲜亮如新。”古塞在上世纪六十年改用塑料薄膜夹藏老窗花。塑料薄膜的优益在于密封性能远超纸张,防潮、防水、防尘性能益于老窗花保鲜,可见度高。美术馆的一个纸包令王老赏窗花世存得完美无缺。这样的夹藏令王老赏窗花或者蔚县老窗花高居美术殿堂,真是太幸运啦。而古塞真的功不可没。

任玉德曾任蔚县剪纸厂的设计员,他久已闻名全国剪纸界。我去他家看他创作的“杨家将剪纸”、“褐马鸡剪纸”时,因为是大幅剪纸,任玉德用了宽大的白纸板夹藏,白纸板外面用细线绳捆着,这个办法使得剪纸不易被氧化。

周琴是王老赏的师父周瑶的外孙。他登上木头凳子,从清式衣柜的柜顶上取下一张大纸,大纸中间鼓了起来,里面夹藏了6幅窗花。他告诉我是亲姥爷给他的,第二年姥爷去世。他还说北京人跟他买,他舍不得,坚决不卖。他我成了朋友,便慷慨地赠送了我。我委婉地有点埋怨他怎么用一张纸就交代了宝物,这是百年珍品呀。我喜出望外,百倍敬畏,将其中5幅作品粘于宣纸信笺上,写明这些窗花的来源出处,时间,名称,尺幅等等。又夹藏在一个笔记本中。

我还将周泉复制的王老赏花卉作品夹藏在用于书画的宣纸册页里,自以是更为保鲜的手段。还请市人大办公室的小靳过塑了几张戏曲人物剪纸。我是新时代观念的剪纸守护人,我的收藏应该区别于那些老艺人。

安锦贵是蔚县剪纸传人。他的民间艺术馆是自古至今蔚县的第一家私人艺术馆。他的夹藏自有区别于大众的方式方法。他在地下室设了专柜。地下室通风避光和干燥,比较适宜收藏剪纸。当着需要展出时,安锦贵就请出来它们。他别出心裁的高招是用电子版方式“夹藏”老窗花。在他的电脑里、优盘里“夹藏”有老窗花,他更是做出了微型CD盘,作为珍藏和馈赠品。这是安锦贵的一个文化收藏的超前壮举。

蔚县老窗花产生于140年前,关于它的创始者有两个版本,一说是蔚县的南张庄私塾先生王质和龙王庙的张道士二人合作而成。一说是蔚县的银匠刘老布独创。而鼻祖辈的老窗花是啥样,因为没有流传下来,所以鼻祖们是用什么物件方式夹藏老窗花,后辈人只能是随心情去遐想了。

至此看出,世上夹藏蔚县老窗花今剪纸的物件实乃五花八门,形形色色。历史时期不同,夹藏材料不同,艺人的内外环境和习惯不同,老窗花的命运也就不同。在清末和民国初期,在日本鬼子侵华时期,在国民党内战时期,在建国后特殊的割资本主义尾巴时期和文化大革命中,尽管人们与邪恶势力斗智斗勇,但是夹藏的窗花依然命运多舛。自从改革开放以后,社会稳定了,党和政府越来越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蔚县剪纸成为国家级非遗项目。而市场上的夹藏材料品类更多了,艺人们的安全感有了,保护剪纸的积极性空前高涨,老窗花新剪纸的安身度命事情再也不困扰人们了。

对夹藏老窗花今剪纸的事情千万不可轻视。夹藏,表象上看是一种收存方式,它实际通往了窗花艺人的第一生计、第一财路,通向了他们的基本生活和基本情感。

夹藏还溢出多个效应,其中之一是直接书写了蔚县剪纸史及其研究上,和中国民间剪纸史及其研究上。

今天,魏永青手里的《财政会刊》本子的价值蜕变出新的意义,它变成了自家的古董。说不定会是蔚县老窗花老剪纸的一件极其稀罕的文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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