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糕”事!

蔚州事的时候,把糕事放在前头,是因为糕是蔚州人的小太阳。月有阴晴圆缺,云霭蔽日,蔚州人可以一天见不到日头,但蔚州人不能半日没有糕吃!

记得小时候,我最怕别人问我吃什么饭了。但人们的在口之言往往出门进门见了面总要问一句:吃饭没有?吃啥饭了……这是蔚县人的礼节!

然而我不跟他们说吃糕。好像说了吃糕,就认同了我是吃毛糕的。我宁愿说吃白米饭。然而那时候,多数人家一年四季也吃不起一顿白米饭的,只有大年初三才安排一顿白米饭。在那饥荒的年代是不时兴南粮北调的,地里种什么吃什么。特别是在我小姨面前,我更不能说吃糕了。我小姨总是穿着一条花裙子,她用鄙视的眼神看我。她的眼神告诉我,我是吃毛糕的,而她不是。我更不愿意开口跟她说话了,我怕我话一出口她就说我是糕国出来的毛糕调。蔚州人爱吃糕,所以被人戏称“糕国”,糕国的人吃糕,黍子不取皮,又被戏称“毛糕”,连糕国里的人说出的话都被戏称“毛糕调”。我和小姨站在一起,仿佛她就是一座高大挺拔的城市,而我是一堆不起眼的山村。小姨是母亲的姑姑的孩子,母亲的姑姑嫁到了涿鹿,小姨自然就成了城市里的孩子,每每都穿着一条花裙子。其实她比我大不了一两岁。

我见过徐姓大爷吃糕的壮举。二斤面的高粱糕,只用筷子拌开三五口,泡泡菜,当然也没什么好菜,酸腌菜而已,牛大一块糕在嘴里倒腾一小过儿,咕咚咽肚里了。没有嚼。我就看直了眼。我想到了一个词儿,征服。蔚州人从翻地到种黍到秋收到吃糕直到咕咚把糕咽进肚里,完全是一次硬气的征服。大有气盖山河之势。因此我认准了大爷,他就是一条汉子,蔚州的糕更是一条汉子,它能把大爷这样的蔚州汉子的肚皮砸的咕咚响。徐姓大爷是父亲的发小,跟桃园三结义差不多。因此在村里的几年,我常常到大爷家里去玩,跟到亲大爷家一样熟络。大爷原是有工作的,在下花园煤矿上班,终因吃不行别的饭而常常思念着家乡的那块糕而弃了工作回家务了农。但大爷不后悔。他喜欢守着自家的糕盆儿。喜欢守着孩子老婆热炕头。喜欢看高粱、黍子在地里抽穗拨节生长的全过程,喜欢院子里茅坑旁几头猪成天哼哼叽叽叫唤不停。大娘是个贤惠勤快的女人,里齐外整把家拾掇得井然有序。大爷从地里劳动回来,大娘早已把一盆搋得又软又筋道的高粱糕端上了炕桌,即使是早上糊糊锅里大娘也会把前天晌午吃剩下的糕给大爷煮一块。不是有句蔚州的老话说的好嘛,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的馒头饿断腰,糕是最耐饥的了,大爷吃了大娘做的糕干起活总也不觉得饿。隔段时日了大娘还要变换着花样儿吃顿黍子糕泡肉菜或者拌颗鸡蛋改善一下生活,逢年过节也要吃油炸糕的。早晨粥晌午糕晚上糊糊锅里熬山药,大爷感觉自己就是过着神仙一样舒坦的日子……

蔚州的男人们都是血性的硬气汉子,他们吃苦耐劳懂得疼爱自家的媳妇儿自家的娃,守着自家的糕盆儿就如同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就如徐姓大爷。他们在自家的院子里栽上两棵杏树果树种上瓜瓜豆豆花花草草之后就扎上几道篱笆墙。

翠叶姐出嫁的时候,家里做了油炸糕。翠叶的家还算殷实。翠叶爹是出过口外的,因此在外头得了个“蔚县猴子”的骂名,其实这骂名也不算什么骂名,是羡慕嫉妒恨。是划时代历史的缩影。“燕云十六州,蔚县是一州。”蔚县地广人多。为了讨得生计,走南闯北的,到处都有蔚县人。这“蔚县猴子”形同一个荣誉称号,意思是说蔚县人猴精猴精的,撒泡尿和点尿泥捏个泥哨也能卖几个钱。翠叶娘为了翠叶姐的婚事攒下了一大缸黍子。翠叶爹也不含糊,居然舍得黍子脱了皮碾成圆溜溜的黄米儿,又把黄米儿磨成面,放进笼屉蒸成黄糕,又把黄糕在手里捏成团儿,包上红糖馅儿,再放进滚烫的油锅里炸。一盘盘黄亮亮脆生生香喷喷的油炸糕就端上了桌,院子里搭起了喜棚,还杀了猪炒了四盘菜,打了散装的酒在桶里,谁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村里沾亲带故亲连亲邻帮邻的都来了,孩子叫女人笑男人划拳响成一片,翠叶娘还连连地喊着:糕生不生?翠叶就答:高升……升……

我是最喜欢吃糕的,这就表明我虽然不能自称女神儿但还是可以自称为有着黄糕一样精神的蔚州女汉子。

儿子六岁的时候,一口糕在嘴里来回地嚼,嚼得满嘴都是,越嚼越多越咽不下去。我谆谆教导儿子:会不会吃糕,关键是看嚼不嚼。蔚州人吃糕,是不嚼的。你看妈,就不嚼……

我知道儿子想吃糕了。此后,每每我都把肉菜熬好,做一块香喷喷吐着油泡泡的黄糕等儿子回家……

在蔚州文化底蕴极其深厚并且蔚州的黄糕早已提升到文化层面,并且还吸引着无数的游客来蔚州吃糕的今天,其实蔚州人也不一定都喜欢吃糕,甚至根本就不会吃糕。比如80、90后的孩子们多数是不吃糕的。比如我家儿媳妇,就不吃糕。儿媳妇吃的白米饭脚蹬小靴子穿着牛仔裤,彰显骨感与个性。这就仿佛在我的家里坚硬地又竖起了一座城市,和我对峙着,而我依然是那堆不起眼的山村,吃着黄糕泡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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